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新周刊(ID:new-weekly),作者:易米三升,头图来自:图虫创意


“电竞火了,可网吧并没有。”——《亲爱的热爱的》


2001年,女神王菲出了一张同名专辑,其中一首歌名为《光之翼》,如今被戏称为“网吧之歌”。


“静静地按下电源开关,屏幕的色彩越来越亮,在虚拟的城市找一个让心灵休息的地方。”这是开机。


“高速的连线传送思想,跳跃的文字透露愿望,安慰的话比亲密拥抱仿佛更真实的触感,屏幕的色彩依旧发亮。”这是网聊正酣。


“抛弃了太疲倦的肉身,跃出了现实的天窗。”啊!在无拘无束的网络上放肆冲浪。


 


《光之翼》是这张专辑里的第一首歌。


这首歌发行时,“上网”还不是日常,而算得上是轻奢的时尚。今天,我们一天大概只有睡觉时不在网上,然而在当年,每周能上网1小时以上的,就够格被划入CNNIC定义的“网民”范畴。


那时电脑和网络的普及程度远不如今,2001年初发布的《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》显示,当时全国上网计算机总数仅892万台。《光之翼》中唱出的种种,很多人只有去网吧才能感受到。


网吧,这两个字曾经象征着新潮、自由和隐秘的刺激,后来又逐渐染上脏乱差、社会人、不良青年的阴影,到今天,网吧终于变成了一代人所怀念的、逝去的青春。


一个时代的落幕,是从人们美化它开始的。带着几分怀念想起网吧岁月的时候,举目四望,曾密布于大街小巷的网吧,早已难觅踪迹。


(油腻的键鼠、松垮的耳机、有烫痕的鼠标垫,构成许多人对网吧的印象,/图虫创意)


没在网吧里通过宵,不足以谈青春


小罗是1996年生人,上小学的时候家里买了第一台电脑。但是,为了让小罗好好学习,爸妈给设计了人肉防沉迷系统:每周六周日允许使用两个小时,其余时间盖上防尘罩,键盘抽屉还装了锁。


尝到甜头又不给过瘾,小罗实在熬不过去,很快就奔向了镇上的黑网吧。放学后,跟同学串好词,今天在你家写作业,明天在他家玩泥巴——其实大家都躲在网吧。


网吧成了猫和老鼠的战场。“最靠里的桌子全是留给学生的,比较隐蔽。”小罗回忆道,“每天都有家长怒气冲冲来抓人,逮到了就一顿暴揍。”


他也被抓到过,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去。可所有同学都在玩游戏聊QQ,他没办法、也不想做独行侠,被扣了零花钱之后,小罗甚至偷偷摸摸跑去网吧,站在别人的屏幕前观战。


后来,家里电脑开放了使用权,但也留不住小罗的心,他有点欠得慌:“光线太亮,没有烟味,听不到旁边的社会哥骂人,总觉得这个氛围就不对。”



(2015年,安徽执法人员对一家接纳未成年人上网的网吧进行处罚。/图虫创意)


小罗仍然一有机会就泡网吧。上寄宿学校之后,甚至翻墙出去上网,就算不想玩游戏,也乐意跟一堆朋友在网吧里过夜。“可乐、香烟和泡面,通宵三宝,很快我就成了不良少年。”


于小罗和他的朋友们,网吧是社交场、娱乐场、餐厅以及公共卧室。网吧里坐在我隔壁的兄弟,可比睡在上铺的兄弟要亲密得多。


基本算是乖乖女的湘湘也在网吧通宵过。16岁,刚办了身份证,湘湘觉得特有长大的感觉,就跟班上有经验的同学约着一起去了网吧。


“就想干点坏事儿,证明我长大了。”湘湘把网吧通宵作为一种仪式,“其实也不算坏事,但是家长和老师就老说它有多糟,越说越好奇。”


湘湘也没胆子真干什么坏事。玩网游,注册完ID就一脸懵,界面花里胡哨看不懂;网聊得打开隐身模式,生怕被家里人看见在线……最后,湘湘坐在网吧的卡座上,看了一整晚的《哈利·波特》系列电影。



(网吧本身的魅力和长辈规训的反作用,都对泡吧有影响。/图虫创意)


在网吧行业逐渐走上正轨之后,当年小罗那样的未成年人进不去了,可刚刚成年的大学生还是网吧常客。


很多高校都不允许大一新生带电脑,等你熬到高年级能带电脑了也没用,因为宿舍总是要断网断电的。因此,大学周围至今仍是网吧分布密集区。远离父母宵禁的大学生们精力无限,往往三五成群走进网吧,开一排座,戴上耳机就能驰骋江湖。


跟我谈起这些往事时,小罗已经想不起来上次去网吧是什么时候了。“可能是大学毕业的时候把。就是,好像也没什么事要去网吧才能做。而且工作忙,累,下班就想睡觉,手游开个黑就算跟兄弟们联络感情了。”


湘湘倒是记得,上一次是夜里出门接到要紧急修改PPT的电话,路边随便找了个网吧改的。


(别说进去,上次看见网吧都不知道是啥时候了。/图虫创意)


网吧都去哪了?


二十年过去,王菲的嗓子听着毫不过时,但歌词里描绘的上网的心境,大概只能用来怀旧了。


网吧老板们也许是比玩家更热切盼望有良心游戏面世的人——这些年,能让网吧残喘片刻的,只剩下游戏。每当有爆款端游出现,网吧的客流都会跟着丰沛起来,愈来愈热的电竞行业,成了网吧的强心针。


他们希望爆款游戏越多越好,事实却是,爆款游戏越来越少。2018年,网吧游戏偏好统计里最热门的还是英雄联盟、DOTA2之类的老牌常青树,好不容易等来绝地求生大爆,可手游没多久就跟上节奏。


为此,很多网吧专门设置手游区留客,但在网吧供机与自用手机、网吧网络与家用网络的硬件差距越来越小的情况下,这仍然无法再现当年全民泡吧的繁荣景象。



(网吧充其量只能算是电竞行业最初的土壤,如今电竞枝繁叶茂,网吧却早已干涸贫瘠。/《亲爱的热爱的》)


电竞是个朝阳行业,它上升的速度,比网吧西坠的速度更快。当年泡在网吧里玩游戏的孩子们早已长大独立,他们可以在家里装上全套昂贵的设备,而不担心家长反对或是拒绝买单;街头的酒店甚至专门推出电竞房,玩累了倒头就睡,比窝在网吧椅子里更香。


去网吧开黑这件事,几乎全凭情怀驱动。电竞只是短暂地推了网吧一下,然后马不停蹄地奔赴更远的地方。更关键的是,手边没有电脑需要网吧,以及那些有网吧情怀的人,都越来越少了。


颓势之下,网吧改头换面,变身为装修更好、设备更酷、饮食更潮、收费更贵的“网咖”。


在国外,“网吧”与“网咖”并没有严格的区分,但在国内,这俩几乎是两个维度的产品。网咖明显是更高级的物种,急于将自己与“网吧”二字彻底区隔开。这一模式在2009年被某企业创立,至今已更新到6.0版本。


(2015年,某网咖品牌签约明星代言)


告别暗无天日的地下室,告别味不可挡的泡面,装修时尚视野开阔的门店落脚在城市中心,卖着还不错的咖啡、西点,请明星代言、办电竞比赛,年轻人喜欢什么就做什么。


可我们都知道,网咖还是一家“高级一点的网吧”。整了容改了名字搬了家,人们还是能一眼认出它证件照上最本来的样子。


2016年也许是网吧行业最后的高光时刻,低谷几年的行业迎来攀升,这一年全国的上网服务场所达到15.2万家,用户规模也超过1.2亿人。此后,这一行业的用户规模、营收数据、场所数量,都再次回到了不断下滑的轨道上。


《2018中国互联网上网服务行业发展报告》显示,2018年,全国上网服务场所的数量,只比2012年多了2000家。六年时光,新开的网吧无数,倒闭的网吧也无数,行业起起伏伏,似乎又回到了原点。



当网吧已成往事


网吧的形象一直不怎么健康。《光之翼》在当年是唱给年轻人听的,当时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,其实很多都对网络、网吧抱有强烈的警惕甚至抗拒。


作家毕淑敏数次撰文痛陈网络游戏对孩子的荼毒,各大媒体也时常出现“电子海洛因”“电子鸦片”等措辞。在那时,“网吧”就等同于大人眼中的鸦片仓。


这地方昏暗、破旧,藏在城市的犄角旮旯里,座椅上除了被毒害的孩子,就只有文身抽烟染头发的社会人士。


一入网吧深似海,从此学习是路人,为了阻止孩子去网吧,中国家长没少下功夫,不给零花钱、准时蹲点接人甚至非打即骂,可收效甚微。


学者邱林川曾做过统计,2000年至2009年,以“网吧”为标题的新闻报道,大致可分为“产业发展”“治理整顿”“学生沉湎网吧”“刑事案件”四类。


(2000年的一份报道,称电脑游戏是“电子海洛因”)


前瞻产业研究院曾对2010年和2011年的网吧网民做过一份调查,结果显示网吧网民学历绝大部分是高中与初中,这让网吧面对“诱惑青少年”的罪名几乎辩无可辩。


去年CNNIC发布的网民学历统计,其实算是勉强为网吧正名了:不是网吧网民中学学历占多数,而是全网网民本科以上学历都不多。但“网吧”在大众心中的形象,早就已经低到尘埃里。


这其实并不奇怪,网吧的前辈有很多:游戏厅、录像厅、武侠小说……青少年喜欢的东西,几乎都为青少年不学好背过锅。公众对发展过快的新事物的恐惧固然是成见形成的原因之一,另一方面,当时网吧行业的确黑料颇多,尤其是在县城、乡镇等地区。


媒体从业者大仁回忆,2005年左右的乡镇网吧,价格战异常激烈,充值10元送10元,包夜价格低到1元一小时。且网吧管理混乱,未成年人随便进,公共网盘里可以轻易找到各种不宜青少年观看的电影。


(这样的网吧,是家长心中的噩梦。/图虫创意)


中国互联网发展之初,网吧其实为网络普及起到了很大作用,无数青少年由此接触网络、爱上网络。庞大的市场诱人深入,也为后来的恶意竞争、管理混乱埋下伏笔。


以硬件设备为例,为了保证比竞争对手更好的体验,网吧经营者必须提高更新设备的频率,极大地拉高了经营成本。


最初吸引人们去网吧的,是网络;最后把人们从网吧里拔出来的,还是网络。当电脑、手机都不再是稀罕物,当随时随地都能上网的时候,固定场所、限时收费的网吧,自然不再充满诱惑,去网吧从长期的习惯变成偶尔为之。


网吧行业想要继续生存,就只能削骨美颜,从售卖网络变成售卖“生活方式”。


(今天泡网咖的,和当年钻进网吧的大概是同一批人。/图虫创意)


承载着一代人的集体记忆,网吧这轮夕阳显得无限好,但无论如何美化与缅怀,西沉的结局都已注定。


什么时候去网吧?出门旅游凌晨到站,想找个便宜地方充电的时候;老同学见面,无所事事想避免尴尬的时候……而这种时候的选择,没有不可替代的,一只充电宝可以,一台扫码即用的按摩椅也可以。


可以替代的,就一定会被替代。下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又会是什么?我们已经是上一代人,就不必带着对网吧时代的回忆去瞎猜了。


参考资料


[1] 《网吧行业已不复当年盛况 如何转型才能再搭上成长高速列车?》华尔街见闻,201906

[2] 《2018中国互联网上网服务行业发展报告》中国互联网上网服务行业协会,201903

[3] 《网络游戏污名化,怪完网吧怪网瘾?》腾讯网,201809

[4] 《互联网时代资本主义的赢利模式与时间秩序的变化——以网络游戏为例的研究》佟新、申超,201801

[5]  《超越接入:中国城市日常生活场景中的网吧研究》复旦大学,楚亚杰,201304

[6] 《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》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,200101